那家咖啡店没有招牌。
藏在商店街尽头一栋旧公寓的二楼，要经过一段很窄的楼梯才能到。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大概有一个世纪了，谁也没想过去换。但正因为这样，从街上经过的人永远不会注意到它。
我是在找一颗星星的时候发现这里的。
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很短的雨。雨停之后空气变得透明，我背着相机包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忽然抬头——天空的颜色好漂亮，是那种深蓝色渐渐吞掉橘色的时刻。
我想拍下来。
但商店街的灯太亮了，路灯、招牌、便利店的荧光，把星星全都淹没了。我举着相机在街上转来转去，像一只找不到洞口的仓鼠，试图寻找一个足够暗的角落。
然后我看到了那段楼梯。
黑漆漆的，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我犹豫了三秒钟，走了上去。
二楼有一扇门，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：「营业中」。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用左手写的。我推开门，铃铛响了一声——是很老式的那种黄铜铃铛，声音又轻又哑。
里面只有四张桌子。
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爷爷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和一本摊开的文库本。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，穿着藏青色的围裙，正在擦一只玻璃杯。
「欢迎光临。」她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。
「请问……这里可以上天台吗？」
她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我肩上的相机包。
「可以。从厨房旁边的门出去，楼梯在右手边。」
天台很小，大概只有六个榻榻米那么大。地上放着几盆不知道名字的植物，角落里有一把生锈的折叠椅。
但是——
天空好近。
没有路灯的干扰，没有招牌的光污染。商店街的喧嚣变成了很远很远的背景音，像收音机调到了两个频道之间的沙沙声。
我架好三脚架，调整参数，按下快门。
十五秒的长曝光。
等待的时候，我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——北极星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。
我眨了眨眼，又看了一遍。没错，北极星消失了。天空中那个永远固定不动的坐标点，今晚不在。
当然，理性告诉我这不可能。北极星不会消失，大概只是被一小片云挡住了。但在那个瞬间，站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咖啡店的天台上，我忽然觉得——
如果连北极星都可以偷偷休息一晚的话，那这个世界其实比我想象的要自由得多吧。
我拍完照下楼的时候，那个女生给我倒了一杯水。
「拍到了吗？」
「嗯，拍到了。但是北极星不在。」
她想了想，说：「那就明天再来找它好了。」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还是很平淡，像在说「今天的咖啡豆是危地马拉的」一样理所当然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。
后来我确实常常去那家店。
有时候是为了拍星星，有时候只是想坐一坐。老爷爷永远在靠窗的位置看他的文库本，女生永远在擦她的玻璃杯。咖啡的味道说不上多好喝，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苦涩。
我从来没问过那家店叫什么名字。
也许它根本就没有名字。就像天上有些星星，虽然一直在那里亮着，却从来没有被谁命名过。
但你知道它在。
这就够了，かし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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